设计的“艺术化”还是设计的“异化”?

2015.6.28.design miami

Design Miami设计迈阿密的瑞士巴塞尔分站日前落下帷幕,说起这个展览实在有很多与其他设计展不一样的地方。首先是它与久负盛名的巴塞尔艺术展的联动关系。除了香港站以外,巴塞尔展和设计迈阿密,每年都先后在这两个城市同期举办。其次作为展览的主体,所有的作品均由入选的画廊挑选参加展出。这一点和巴塞尔艺术展的运营方式相同,但是作为大型设计展,据我所知还是独一无二的。最后对所有展品的要求着实叫人迷惑,官网上的原话是“展示博物馆、美术馆级别的设计,从二十世纪到二十一世纪的家具、灯具及美丽物品”。在设计之前加上“博物馆,美术馆级别”这样的定语我从未见过,也许是我孤陋寡闻,那就直接看看展品到底怎么样吧。

首先大量的是Jean ProuvéGio Ponti等二十世纪前、中期的作品,这些本就已经在博物馆展览的东西自然能符合上面的定语标准,那当代设计师的作品呢?今年最吸引眼球的恐怕要数Studio Job设计的“火车相撞桌”,由青铜浇筑主体的桌子下部是两辆相撞的火车,冒出的浓烟则被贴上了真金,类似的设计语言已经被他们重复了太多次,而大几百公斤的重量也习惯性的挑战着地板的坚固程度。Babacar Niang用非洲的牛角镶嵌工艺包裹了一个铁质框架的座椅,不仅貌似原始粗野,视觉重心也极其不稳。Peirre Gonalons用大理石雕刻制作了一系列的桌子,造型简单却没有什么值得回味的地方,而对材质的应用更是值得商榷。Christopher Come则用手工吹制的玻璃砖及金属框架打造了一个笨重不便的柜子。从这些作品看原来“博物馆,美术馆”级别的当代设计难道就是被“艺术”催肥的空架子?套用一句时下最流行的短语,几乎所有的展品都是“然并卵”的最佳释义。作为一名设计师,我不得不思考当下的设计究竟是怎么了?

在继续展开这个讨论之前,由于“设计”这个概念所牵涉的外延实在过于广阔我必须下一个限定,不然就像跑到一群“广场熟女”背后喊娘一样,转身的人数肯定过多。我在这里讨论的设计是日用器物的设计,这也和迈阿密展所展出的作品相符合。

用二分法来看待日用器物可以把设计分成功能与形式两大部分,而对这两者关系的讨论贯穿着设计发展的整个脉络。从“形式追随功能(form follows function)“到”少即使多(less is more)“再到”少但是更好(less is better)“设计师们一直努力地在调和形式与功能的关系,让产品从实用和美学的角度达到自身倡导的逻辑体系内的平衡。无论是哪种层面上的讨论,或者形式视觉风格,功能的便捷和材料的合理使用都是当代不同设计体系中所共同坚持的基础。但是迈阿密展上的这些当代设计与广为接受的设计常识相违背,这难道是一种全新的设计方向吗,还是纯粹的“奇奇怪怪”呢?

迈阿密设计展上的这些当代作品,虽然形式不同,各个标新立异,却也不妨碍它们共享一个特性,那就是手工限量。的确机器生产技术已经十分发达,但在有些方面手工仍然具有机器所不具备的精细、质感和温度。而手工的生产方式因为熟练技师的数量其最后的产品必定只能以限量的形式发售,这本无可厚非。但是在当代设计的语境中手工艺并不是目的本身,其意义在于通过这种生产方式探索设计的新可能,并通过尝试去激发创造更多材料、工艺上的新创造。无论是采用机器还是手工生产在日用器物的设计必须遵循方便易用和合理应用材料这两点,因为这是当代设计与前工业时代设计的本质区别。专注于视觉形态及其所带来的视觉精神感受的设计在历史上我们称之为“工艺美术(art craft)“,当代设计花了超过一百年的时间将自己从混沌的工艺美术独立出来,视觉或者形式上的创新不能成为违背这两个原则的借口,否则所谓创新,就是在耍流氓,是赤裸裸的为异化而寻找借口的生意幌子。

设计形态上所蕴含的精神意义以及整个的使用体验是当代设计讨论的一大话题,但是以为追求精神意义,为怪而怪,为新而新的设计,就设计而言那是本末倒置的做法。我们就算为这些作品披上件“纯艺术“的外衣,是否他们就有其合理性了呢?根据列维· 斯特劳斯(Lévi-Strauss)的观点,艺术可以分为无动机和有动机两种。前者是无目的的,纯粹依赖自然天性的发散,超越个体与用途的限定;后者则是有目的和有意识的,对社会的评论,感情的传递,思考的交流,个人精神状态的表述。当代艺术虽然已经摆脱形式美的桎梏,成为传递思考的一种手段,但是如果没有形式上的创新,其作品仍然只能被看做对前人的模仿。以studio job为例,任何对当代艺术有些了解的人都看得明白他们的视觉语汇与Jeff Knoos直接的复制关系,如果连艺术这件皇帝的新装也被拔去了,此类作品除了奇奇怪怪以外还能剩下什么存在的意义呢?我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就是因为加上了怪诞和限量的标签而被富豪们收藏的商业企图了。

设计作为社会文明的一种产物也跟随着社会一同在发展。从八十年代开始日益加剧的贫富差距问题造成了中产阶级相对收入的下降以及社会顶层财富的急剧膨胀,这些在托马斯·皮凯蒂(Thomas Piketty)的《二十一世纪资本论》中有着精彩的描述和论证。设计界的一大变化就是越来越多的设计师投入到纯粹形式怪异的创作,以服务富豪为目的,并背叛当代设计合理性的原则。而事实是我们所生活的世界还有那么多需要去优化,需要去解决的问题亟待更多的设计投入,这才是作为设计师的我真正担忧的。

回到本次展览中的一大热门Jean Prouvé的设计,作为近年来收藏界的宠儿他被捧为高技派设计的鼻祖,当年遗存下来的家具,其拍卖价格能轻松的达到几万甚至几十万美元。可是他一生没有设计过豪华别墅,高级酒店,却痴心于将金属板材应用到更广阔的领域中。因为Prouvé相信通过这种价格低廉而又耐用的材料,能够为更多的人,甚至深处非洲贫困地区的人带来更好的生活。如果Prouvé还活着,知道当年的这些服务大众的善良梦想变成了多金权贵们的贪婪收藏,并继而成为划分阶层的一种“标杆,难道不会令他心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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